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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1956年日记(1)
文章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 互联网更新日期:2017年08月16日文章录入: administrator点击率:

 

郑振铎先生1956年的日记未记全,今存约四万三千字,约记载了一百天。可分为四段:即327日至516日,915日至19日,111日至10日,1113日至1218日。其中头尾两段日记较长,这两段日记都是郑先生记在64开,边上打有四个孔的普通活页上的。他去世后这部分日记与他的其他写在活页纸上的工作札记混杂在一起,藏于国家图书馆善本手稿库内。

这两段日记,一段记录了郑先生风尘仆仆赴陕西、河南、上海、浙江、山东等地视察文物保护及其他工作情况,另一段记载了他赴江苏、上海、浙江等地的视察工作,都很有史料价值。中间二段较短的日记,都记在一本封面印有“1956年美术日记”(即日记本中印有一些美术作品)字样的日记中。所记之事断断续续,当是由于他工作太忙之故。今予以发掘整理,首次发表,分两期刊出。由郑振铎先生哲嗣郑尔康提供,陈福康整理。

一九五六年

三月二十七日(二)

在洛阳。六时半即起。伤风仍甚厉害,喉头发炎。九时,到白马寺。沿路泥泞之至,车子不好走,十时许才到。寺修整得不坏。从后门入。大殿佛像有异于后期,至少是明代的,可能还会是宋、金的。有金碑、元碑及明嘉靖碑。连阶石都是汉空心砖为之。砌墙的都是汉砖与汉石,作梯形,显然是券墓的砖石。大门有字的汉石,不知是碑还是画像墓的石块,有Ⅹ,有尹宜、尹史、史、冯等字。旁有竺法兰、摄摩腾像及墓。铁鼎等皆嘉靖年制。门前有二宋代的石马。旁有齐云塔,类唐物,为金代正大间重修者。基作六边形,甚奇特。十二时,回。金村来不及去了。下午,李书记等来访。下午三时,到周公庙。看文管会及考古所的文物仓库。瓦当花纹甚为特别,约四十多种。有初平的瓷瓶及熙宁的瓷碗,胎薄如纸,透明,极精之品。有唐绿瓦,巨而精,龙纹,实宫瓦也。汉砖上有“大吉”二字,粮仓之砖也。有嵌螺钿的平托镜,最精。似夜宴图,上有月,有树,下有二老者席地而坐,一弹阮,一持杯,一双鬟待立于后;树上有风;有鹦鹉;下有池,池上有鸳鸯。唐墓志甚多,正在拓(约四百多方)。继到汉墓参观。开门而入,过一隧道,见双扉上粉彩画,有青龙、白虎,中为甬道,左右室陈列谷仓及汉钟甚多。更有一门,上扉为双龙,前为铺首,后刻二人像,头特大,似弓身而立。一耳室有一人架,殉葬品均为瓦器;一耳室亦多殉葬品,二剑四镜,而人架已泯,闻系一孩提。主室为夫妇二棺,棺钉均存,但男棺及人架均已无迹。女的人架尚全,头边尚有粉盒,已取出。有镜,亦已取出。这是最完整的汉墓,可考见其墓葬制度。文管会尚保存一晋墓出土的金饰多件,闻系孟津出土,为县长所见,取而捐献者。六小金狮,一小印(风言),均极佳。继到王城公园。正在建设,但发掘的痕迹均已掩盖起来。惟既为公园,则王城遗址可永保矣。七时半,回。夜,市秘书长、文教局长及秘书来谈。吃药。十时睡。

汉印:东门传(骨)汉城所得。

三月二十八日(三)

在洛阳。六时半即起。吃药后,伤风已将愈。八时,偕李秘书长等同往龙门,近九时到。龙门——斋祓堂(潜溪洞)、新洞、宾阳三洞,双窑南北洞,万佛洞(未上)、老龙洞、莲花洞、破窑、奉先寺、药方洞(未上)、古阳洞(以上西山区),擂鼓台、四方千佛洞等(以上东山区)。东山区破坏颇甚,多中空者。闻51年时有四个石灰窑在此(万佛沟)烧石灰,如不制止,已全毁矣。在保管所午餐。到香山寺,现已改为干部疗养院。更上山到白坟,瞻仰久之,才下山。途经关斋冢,规模极大,翠柏深沉,是明代万历时的建筑。有三殿,末一殿为寝宫。现为一初中所占住。三时许,回。午睡了一会。七时半,到人民会堂,看马金风的对舌,闫立品、徐风云的盘夫索夫,很不坏。十一时许回。

三月二十九日(四)晴。

八时三刻,动身到太学遗址去。渡洛河,过枣园,沿途问讯,近二小时才到达朱圪塔村。遇一李老者(洪九),才一同到遗址上去看。正在打井。高出平地不少。闻近年已不出石经。从前,挖地三尺许,即出碎片。人人有闲时,即去挖。民国18年黄大雷造墓时,在那里出土了晋咸宁四年的辟雍碑。那里有定国寺的一年大殿,及堤上的小严王祠可作为标志。堤下数十丈的小路上,出三体石经。三体石经厚15厘米。三体石经的碑座,底宽二尺二寸四,长三尺六寸,厚一尺九分,中缝宽五寸1/2,深三寸。(地气上升,如烟,如雾,“野马也”。)碑座有四,一在朱圪塔村,三在大郊村,均见之。辟雍碑在大郊村南墙边,确是伟大。已嘱村长加以保护,并覆以草屋。碑座四,亦集中于此。十二时回,近二小时,才到寓所。午睡。三时,余秘书来汇报。四时许,到已倒坏的砖瓦厂去查勘。此厂即在司马懿墓之下边。厂址里周汉宋墓密布,受砖瓦重量的压力,即纷纷塌掉了。二十二座窑,塌了十余座,因此停工。大周墓的痕迹尚可见。入芒山,登其峰,见白纸乱飞,坟上套坟,皆是清明时节家人来祭祀之余迹也。处处是黄土堆,诚无卧牛之地。有大冢突起,如平台,盖后汉某之陵也。闻芒山西起潼关,东到郑州,南北阔四十里,直到黄河边上。不知周秦汉唐有多少名人杰士埋身于此。北邙山是出俑及古器的地方。发掘之惨,旷古今中外所未有。今日此风已泯。六时回。李书记、朱市长请宴会。八时,到文管会,向他们及考古工作站人员讲话。十时许,回。

夜八时,在周公庙向河南文物清理队第二队讲话:(注:编者注:这里一页讲话提纲,由郑先生自己插编入日记。)

(一)慰劳,辛苦。田野工作的重要,兼而有之。研究报告很快,这是好的。

(二)文物政策法令:以保护为主,不令其有有意或无意的破坏。地上、地下、建筑物、历史性纪念物;艺术性、考古学术性;有缺点,应补充;现正在修改,成为全面性的。

(三)今后努力的方向。

甲、坚决保护,协商,不退让。

乙、依靠群众,文物保护小组。

丙、配合基建及农业生产,燃起社会主义的竞赛,打破学究气。学习工农。

丁、为科学研究服务,本身要十分科学地做。

戊、多学习,多钻研,学习马列,学习业务,成为红色专家,人民所需要的专家。

己、及时报告请示。

三月三十日(五)

五时许起。六时一刻赴火车站,登车向郑州去。十时○六分到。张主任及陈局长来接。郑州要谈的事:(1)全省文物保护工作;如何推广“小组”及通信制度;(2)重点的坚决保护及颁布保护单位的名单;普查,登记;(3)龙门、巩县石窟的修理;(4)辟雍碑的保护(白马寺等);(5)洛宁县,仰韶遗址的保护;(6)博物馆的问题;(7)文物调拨问题;(8)西北郊壁沙冈龙山遗址问题,如何协商解决;(9)洛阳市文物干部编制问题,设立文物科问题。(注:此页开头,郑先生又有眉批:“(一)要训练人员。1、轮训干部,2、招初中的练习生。(二)不要修改古建、古文物的面貌。(三)郑州市保护殷代遗址事。”)

上午,休息。午餐后,稍睡,甚酣。下午二时半,偕陈、赵等同到白家庄看殷代城墙及遗址。陶片俯拾皆是。城墙的夯土分明,夯眼很小,当是战国以前的。殷墓葬穿过此城,难道是殷早期的?或更在其前?这是一个大问题。龙山期陶片,此地出土不少,值得研究。有一鬲,甚薄而精致,有流,有柄。殷代遗址里亦有同类型者,可见其时代之相去不远。继至清理队,观其陈列室及仓库。院子里就堆了不少空心砖,有的是战国墓的,以几何文为多,但亦有极精致的人物、建筑图。见到殷代的一个陶虎,还有冶铜的设备、遗址(模型)等,制骨器的原料(人、鹿、牛)及半成品等。在殷城附近,掘出殉葬之犬坑九个,每坑少者十余,多者数十。附近可能有大墓。一犬身上附有金片若干。其图书馆中,有罗振玉手稿三本(二种)。继到附近一宋墓参观,其中空空,惟尚可考见其建筑形式。附近亦有殷代遗址。此种遗址应坚决加以保护,不能一掘了事也!六时半,吴、贾诸省长请便餐。八时许,看河南曲子戏《鸳鸯剑与九龙佩》,至尤三姐伏剑一幕,即出场,因觉得甚倦欲眠也。时已十时半了。归后,沐浴即睡。(陈列室以比较研究法分器分期排架。)

三月三十一日(六)

在郑州。上午九时,偕赵冒小雨同到铭功路(冈杜)工地;看殷代墓葬,有四墓:一孩子,一成人,成人头边有一玉簪,二已清理,下有殉葬狗架。为居住区及窑地。(将建中学)。继至人民公园,看青年湖的发掘工作,出土物不少,亦是殷代遗址。看陈列室,有北魏二石狮及开元寺所遗石□像(五代)。又到郑州市医分院(开元寺遗址),见一道教经幢,为唐会昌六年所刻度人经,一尊胜经幢,为晋天福五年所刻,飞天及浮雕甚好。写信给箴、空了、恕仙、心南及贝,手为之疲。下午三时,赵等来谈。五时半,去。

七时,陈局长来谈。(一)最突出的问题:水利工程,如打井修渠,普遍全省,数量很大。又有大的水利工程,如治黄、治淮等,面最阔。“水利化”的口号,“有破坏”,到处诉说,破坏汉墓等,社长带头干,个别领导不重视。人民委员会已发通知,可能会好转,紧张的风头已达一定程度,《人民日报》可着重提。(二)保护地面的建筑问题。普查,今年更多做;修复工作,也要比去年多做些。把保护小组组织好。(商丘专署指示)甲、重要的墓,如张衡、张仲景等,哪些要修?哪些不要修?划定范围筑围墙等。乙、重要的古建,如少林寺。丙、石碑的保护。已集中的,问题不大,散存的如何排队收集。防止两种思想:A,漠不关心;B,要保护的就要大修,且什么都要保护,已坏了的,且要重修。不分重点,单纯作为风景点缀。本位主义。(三)发掘问题,今年仍以郑州、洛阳为重点(郑州比去年多60%),已摸索出一些经验。组织得好,能解决问题。发掘费由厂方负责,洛阳未解决,计划不太切实。着重帮助洛阳。建立照相室,补充照相机。各地要清理。夏天训练文化馆、图书馆的干部,可给他们以考古知识。(四)干部问题,经常保持五六十文物干部。在文物科内组织文物组,设能力高的六七个专职干部。今年训练一批干部,一个月也好。预备役——训练工人。(五)各专署均有文物干部。文化科成立后,都要配文物干部。(六)保管所,龙门、辉县、小屯。(七)郑州遗址的保护问题。几年来安排计划不够,常处于被动情况。要有社会主义积极性。十时半,去。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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